马鞍记:

第四回 三十楼的雾

今天早上我起的很早,看外面的雾我有点灵感,去了客厅写文字,但手放在键盘上我就会想到无数的不好的回忆,什么都写不出来。我泡了杯咖啡,咖啡因只让我更紧张,我听了pizzicato five的专辑overdose,但我好像真的不能听小西康阳,他做的音乐比咖啡因更刺激,听完了我的力气都没了,甚至有点难呼吸。我去了卧室睡午觉,醒了外面的雾更浓,但还无法写文字。我出去了跑步,希望暮霭可以吸入肺里,回来了洗澡后还无法写文字。我看了三四个小时马丽欧64工具辅助速通,看完了我手很痒,必须打击缠着我的那些魂魄。尽管文章还写不出来,但我写了这首诗:

不期君邀请,可惜无法集。
二岸万里隔,我身在鬼邑。
君寐牖未锁,今夜何以入?
十年无音讯,一冬独饮泣。

第三回 垃圾桶

今天上班,我又穿了茜草女的白裤子。穿这么舒服的裤子,工作真的不像工作,上厕所也很容易,没有什么扣子需要扣,没有什么拉链需要拉,只有茜草女的香味可以偶尔闻到。

找到我喜欢的新一件衣服,我每天都会穿它,然后他给我的新鲜感会逐渐消失。这条白裤子我猜也会变成这样。三天前在香港街上见到所有的东西还留在它的纤维中,那几个小时的自由自在的白日梦仿佛从我腿上的汗腺里分泌出来了,被这条裤子吸收了,但放在洗衣机里三四次后,那些记忆都不会留什么痕迹。

我上个星期见到fish老师的时候,他说了他会给我发他最近写的剧本。我以为我可以在飞机上看,但现在已经回来了,他还没发给我。我只看过几个星期前的版本,那个时候他只写了前十分钟,开头有点像一个洪常秀电影。我其实很喜欢洪常秀(虽然我猜fish不喜欢),所以想看完成的剧本,但我还不愿意给fish发个信息,我太害怕用微信。

上个星期那一次见到fish,就是他的演出。他跟明室老板谢旺的侄女做了一个“戏剧”,虐待护士前成员徐程也放了他学生做的片子。演出结束了,我就对fish说了拜拜,但他没听到,只有徐程的学生听到了,以为我这个陌生人居然是向他说拜拜的,用了很高傲的方式回复我说“哦,OK。”这个让我悲伤。就像我读书的时候喜欢上教室里一个女生,把所有的感情在一封信里都写下来,叠成纸飞机,用所有的体力给她投射,但个子最高的男性同学突然从桌子下面跳出来,用一手接到我的信,看了一眼,说“啊?我没想到你对我有这样的感情,”然后把它就扔在垃圾桶里。当然如果我真的是向他告别的,他的反应会很合理,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话,那么亲近对他告别肯定很奇怪,奇怪人的感情就该扔在垃圾桶里。虽然我知道只是一个误会,他那么自动的,那么自信的回复,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我真的是个向陌生人说拜拜的怪胎,那这样怎么办?所以过了一个多星期,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回 二伯公庙

昨晚我们去了年轻皇后的朋友家,一个住在仓库里的女生。她有很多书架。茵茵叫了她推荐一些书,她就提给了我一本非常厚的耶罗尼米斯·博斯画集。“这本很有趣,”她说了。大家都去了她的卧室做谁知道什么,我留在客厅里翻着这本博斯书,发现了他画的人物的皮肤都很白。我想到了阚萱拍的一部电影,在M+看到的,有个蜘蛛趴在人的腋毛和阴毛里。蜘蛛、腋毛和阴毛都非常黑,所以在那个CRT电视机里大家的皮肤看起来非常白。

今天茜草女陪了她的朋友去吃海鲜,所以我穿了她白色裤子出去一个人看看港岛怎么样。白色的衣服总会让我怀念很多年前在费城发生的一件事:我拜访杰伊队长的时候,他两个高中同学带了我们去一家性商店。因为是个天主教女子学校,她们好像对性很感兴趣,但杰伊队长太娇气,不愿意进入,所以我只能陪他留在外面。这两个女生还有一个朋友叫尼克迟到了,从远方看到他很觉得很迷人,穿的都是白色的。杰伊队长认为尼克讨厌他(我来了之前好像有什么黑历史,或者在游泳池发生的什么事件,我不太清楚),但从我能见到的尼克一直对杰伊队长很有礼貌,不像那两个女性同学。虽然我已经忘记了他所有其他的特点,我还很怀念他的白色衣服所给我的印象。

反正我今天穿茜草女那么松的白裤子,我就想起了尼克。港岛确实有点像费城。我有这个感觉也许只是因为我没洗澡,所以我皮肤上的油就让我觉得周围的环境更脏。吃着面条,爬着楼梯,擦着汗水,我一直在假装我是尼克和茜草女的一种怪异的混合体。我每次进入便利店买东西,我突然充满欲望,礼貌的欲望,因为我猜如果尼克来了香港的便利店他也会很礼貌。但是我的礼貌不太单纯,我一直希望收银员晚上回家跟老公做爱的时候会突然停止,说“今天有个男生来买一瓶汽水,虽然他很脏,他非常礼貌,知道这个世界有这么礼貌的人我太感动!现在我做什么,我要用全心做,我们今晚高潮不可以跟正常的高潮一样,需要解锁新的快感,挖出来无法想象的知识,这样我们才可以报答那个顾客的礼貌!”

很可惜,有这么多的欲望,但我一点礼貌都无法表现出来。我只能说哈喽、谢谢和再见,用八达通的时候我不敢看收银员的眼睛。

在港岛散步的时候,我发现了城市只是湾与山之间的几个街区(当然看地图这个就很明显,但我之前没注意到)。从金钟走到鲗鱼涌我右边一直有山崖,我越来越好奇它上面到底有什么,终于决定了爬在山崖上被刻的楼梯去看看,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从马路见不到的庙宇,“二伯公庙”,各种各样的神与菩萨的雕塑。我有点害怕,没心理准备来拜访庙宇,尤其是这样的小型被老百姓建设的庙。看了一眼我就逃跑了。

我还不理解中国的宗教环境,住在上海没有那么多机会看到民间宗教。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理解,不知道可以问谁。也许有些事胆小的人都无法理解,只能接受自己的无知,糊里糊涂地徘徊。

第一回 新年

前天到了香港。这里的便利店都有日式罐装咖啡,为了更理解我们的好友,欠佳主义者,我买了一罐,现在我头很疼。他喝咖啡也会头疼吗?

11月底我有一种长期窒息的感觉。每年11月份左右我开始重新看柏拉图的什么对话录,但每次我都很失望。我来雅典拜访苏格拉底的时候,我总带太多情绪。我希望苏格拉底可以安慰我,但人类不是机器,没有什么固定的只需要按一个按钮就可以开启的功能。我需要安慰的时候,苏格拉底只能煽动我心里的仇恨。

这次我看的是《斐多篇》、《巴曼尼得斯篇》、《智者篇》和《泰阿泰德篇》。巴曼尼得斯在讲存在的时候,我一直想反驳它:“没有一个,也没有多个,什么都不存在!”但其实我还不确定他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反驳”这个词也许不太对。后来我发现了高尔吉亚已经有这样的哲学。我去年进入柏拉图状态的时候,我看的对话录就是《高尔吉亚篇》,当时我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存在主义”。如果我说“什么都不存在”,我猜大部分的人会以为我的意思是什么都是幻觉,或者我们住在梦里。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幻觉不存在,梦不存在,逻辑也不存在。感到11月份的悲哀,我睡觉前一直在重说“我不存在、我的灵魂不存在、茜草女不存在等”,虽然我无法相信这个。只是说“不存在”我有一个很爽的感觉,像打喷嚏一样。

到达这个危机时刻,我想读没读过的东西。悲伤时我习惯看村上春树或者夏目漱石,他们就是我的垃圾食品,但最近我也对他们无情,需要完全不熟的小说。我下载了残雪的一本小说,但几页后觉得这本也许不太适合我的情绪,突然想起了四取。四取是我们的老朋友,一个很神秘的人,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形容他自己的孤独(很像我)。几个月前(虽然已经像很多年前)他推荐了Graham Greene的小说《安静的美国人》,我当时说了如果人跟我交换书,无论是什么书,我都会看,在这里发个帖子分享我的感受。四取很早看了我推荐的书,已经写了帖子,但我做什么都做的非常慢,需要到达那个精神危机才能开始看。

评价那本小说,我只需要几句话。叙述者是一个英国记者,他的报社很多年前把他派遣到越南,采访越南反法国的革命。他一直住在这里,有个越南女朋友,但无法跟她结婚,因为他在英国的妻子不愿意离婚(她说她的宗教不允许离婚)。所有的人都认为他该带这个女朋友回去英国,给她一个“更好的生活”,但他在越南其实很满意,完全不想离开。别人看他这样一直在判断他,尤其是书名中的那个”安静的美国人“。

我对那个美国人完全没有什么评价。他好像主使了什么跟塑料有关的阴谋,但这个情节一开始小说已经结束了。小说大部分的内容只是英国叙述者重复说“我只是个记者,我不想介入”,然后一个法国人或者越南共产主义者就回复“所有的人早晚都需要介入。”他也会怀念20世纪开头,“有电报前你有很多时间写文章,需要等热气球才可以寄你的故事。现在只可以随便写三百个字,什么都无法琢磨。”

他有点像最终幻想VII的克劳德·史特莱夫。克劳德很爱说“我来这里交朋友不是为了交朋友。”

很多年前,我每次去新的城市,我总幻想会交什么完全新的朋友,跟我的旧世界都没关系的人,可以在我耳朵里讲很多秘密。现在必须问,我为什么真么想收集秘密?秘密到底是什么?

待在上海那么多年,我现在不要什么朋友。我学会了怎么跟陌生人聊天,但又不想他们把我带入他们的世界。我还要秘密,但抢走别人的秘密肯定是个错误,这个欲望只会伤害别人。所以我需要建设我自己的秘密工厂,积累我自己的秘密。

我亲爱的茜草女来香港就得了肠胃病,所以我们今天下午待在酒店了。我刚才是在小书桌上打字的,但我有点冷,所以钻进了被子,躺在她旁边。现在我在思考“床”这个概念。

今天上午我们去了M+,有个展厅关于床上的艺术,虽然我没感到跟床有什么关系。墙壁上写了“我们是在床上生的,床上做爱,床上死,但我们的艺术都不讲床。为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回酒店,我就打开了英文的马鞍记查一下,发现了我用了32次的“bed”,讲了很多床故事,写了很多床诗。我也想写床小说,但在床上让什么情节发生有点难。床上的感受一般是零零散散的,很难凝聚。

上个星期一个美国人带了我去他的卧室看他拍的实验电影。他说这个作品像日记一样,他用了五年的胶卷都剪了在一起,因为他想理解他体验过所有的这些对象到底有什么关系。剪完电影他看起来还很多困惑,因为他只能用很抽象的语言描述它。但是我问他具体问题的时候,他的回复都很有趣(也许日记只可以这样对待),比如说有一个镜头我问是哪里拍的,他就说得新冠的时候他不能起床,但还想拍电影,所以在床上拍了他的窗户外面的东西或者他卧室的角落。对我来说,这个主意太好。我原则上只是个床上居民,但是世界的床太多。来香港跟我的茜草女一起躺在新的床,感到新的冷气,其实我很幸福。也可以开启电视机,听粤语的新闻。

但是粤语也必须停止,电视机突然开始播放习近平的2025末日讲话。他说话说的非常慢,讲完了就有广告,大家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末日……元旦……想到这个我又悲伤了。今晚我们要去找茵茵和她男朋友年轻皇后跨年,但我担心茜草女的胃不行。她好像对这个城市过敏。如果她拉肚子我们也许可以找个卫生间,她在马桶拉屎,我在地板上躺着躺到睡觉。我从小时候一直有这个希望,在一个公共厕所睡觉。这是因为我哥哥。他去了参加我们的教堂什么活动(那个时候我们的教堂的青少年牧师经常会带他去很多其他州教堂的活动),大家都在教堂的大厅用睡袋睡觉,但大厅太冷,他睡不着,起来上厕所,发现了厕所很暖和所以在那边睡觉。听这个故事我很嫉妒,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样的地方睡?但今夜我猜还需要回来酒店,再一次像成人一样在床上睡。

然后明日就是新年……哎呀,太悲伤。

我该用这个时间赶快买无法在大陆买的书,带回去上海坐地铁的时可以一手拿着竖排的平装书看,一手喝罐装咖啡,这样不很完美吗?但是我去书店逛一逛,我一本想买的书都找不到。昨天看到了倪匡的小说《头发》,封面很不错,如果必须买书我就该买那一本,但二手书店的气氛让我不自在,我只能逃跑,没买书。茜草女说她在那边很自在,我也许该让她替我买,但当时没想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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